[ 即物即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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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柳亦春 陳=陳屹峰

2016年11月16日于上海


柳:2013年我們在哥倫比亞大學北京建筑中心做了一次大舍建筑作品展,當時把展覽名稱定為“即物即境”,結合這次展覽,青鋒寫了一篇題為《境物之間》的評論,為大舍的設計做了一次小總結。時隔兩年,青鋒先生的建筑評論結集出版,分別讓我倆給他當時的評論寫點感想,我看到你的回應里對“物”與“境”有了新的看法,能再說說么?


陳:應該算不上有新的看法,我只是繼續當時對設計實踐的思考。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中,大舍的設計注重情境營造。如何能再深入一步,把實踐從對詩情亦或畫意的美學表達引向更為根本的建筑學內容?2013 年展覽的名稱“即物即境”我想就可以認為是這思考的階段性結論:我們希望從強調建筑本身的物質性入手,來超越“情境”。相信這種由“物”即來的“境”一定不會僅僅停留在某種形式美或者說是感官愉悅層面,那它究竟是什么呢?


柳:其實我們當時提出這樣的看法是有針對性的,既是對我們自己設計的反思,也是對當下許多建筑實踐的反思,我發現過于凸顯建筑的敘事性,包括對建筑與城市和社會關系的敘事性表達,很容易忽視建筑自身的許多東西,感人的建筑越來越少了,而且容易陷入一種取巧的傾向。在這個時候重新喚起對“物”的關注,也是希望建筑在面對諸多社會性問題的時候,它的構建仍然能夠建立在一個比較堅實的基礎上。這么說好像很容易陷入有關建筑學的內涵與外延的爭論上,這倒并不是我想看到的,就像“即境”和“即物”,都是可以抵達優秀建筑的途徑,在當今的社會和城市狀況下,建筑早已不再是個單純的學科,所以2013年我們提出的“即境即物/即物即境”是有兩層遞進關系的詞組,現在我更傾向于認為“即物”和“即境”去作為一個并列詞組,任何建筑都將是這兩種傾向相互糾纏的結果,在這兩種關系里,我認為“即物”是一個重要的基礎,是建筑更為內在性的內容。


陳:如果現在把“物”理解為建筑學更為本體的部分,或者說是更為自主的內容,把“境”與建筑學的外延相對應,我覺得這也成立。在實踐中更多地關注“物”,就像你剛才談到的那樣,在中國的當下有著非?,F實的意義。不過對建筑學來說,這個“物”包含了很多層面的內容,可以是與建筑客體相關的結構、材料、構造等要素,或是來自知覺主體的自身感知,也可是一種更廣泛意義上的“匯聚”,就如同海德格爾對“物”的界定。


柳:你這兩年持續閱讀了不少海德格爾的著作,對你而言,比如對“物”的理解,在具體的設計實踐中,產生了怎樣的影響?


陳:海德格爾在后期的文字中對“物”有很多論述。對他而言,物不是具有諸屬性的實體;不是顯現在感知之中的東西,也不是質料和形式的結合。物之所以為物,在于它的有用性。相對于純然之物和自在之物,海德格爾定義的“物”,更加接近器具。不過對人而言,物的有用性并不直接等同于它的工具性,而是由工具性引發的意義的聚集。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也許要思考,從“物”的角度來看待建筑,是否是為了追尋某種意義,而不只是要解決如何遮風避雨的問題。


柳:海德格爾說壺的虛空形式是為了盛水倒水之用,倒水是一種“饋贈”,“饋贈”才是真正的目的,才完成壺作為物的意義。我想海德格爾這樣去定義“物”是想暗示他的“天地人神”的存在吧。任何“物”都不是孤立的,這對于建筑確實有著特別的意義,這里面存在一個不同層次的境界問題,你剛說的“意義的聚集”也許就可以理解為我們所說的“境”,這是建筑在解決了遮風避雨之后要做的更高層次的東西。但建筑師具體的設計任務,首先還是造“物”,如何回應先前的“境”是在造物的過程中的一種有目的的行為。我目前感興趣的,有兩條線,一條是“由內而外”,比如造物本身的規律性,比如物體的結構如何在構建自身的同時去適應使用以及周遭環境的需要;另一條線是“由外而內”,也就是如何去理解周遭環境,如何在周遭環境以及社會的背景下去構建意義的內容,再將之滲透到造物的過程中。這是一個需要不斷反復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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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哲學論述有助于我們辨別方向,進行宏觀價值判斷,但不能被直接導入具體設計?;氐綄嵺`層面,你談及了造“物”的兩條途徑,后面一條“由外而內”的途徑比較容易理解,也是我所主張的。但對于前面這一條我有個疑問,如果造物的規律性本身并不彰顯,無法回應外來的要求,甚至于連“物”自身的確立都無法策動,建筑師該如何應對。仍然以結構為例,目前國內絕大多數的多層建筑采用的是匿名性的框架結構。這種結構形式之所以被廣泛運用,我相信是有其合理性的,它能滿足大多的使用要求并且基本能適應周遭環境的需要。那這種匿名性的框架結構是否同樣可以被認為構建了自身?這樣的框架結構形式有其自身的規律性,但這種規律性對建筑師的造物而言,是否也有推動作用?


柳:我相信某種內在規律性的存在,而外來的要求有可能恰恰是揭示內在規律的一面鏡子或者一種觸媒,當然這與不同人的思考方式有關,在建筑設計里可能就是一種選擇,一種方法,或者也可以說是一種手法。也許用規律性這個詞不一定準確,我想我是指的內在性,結構只是諸多內在性的一種,今天重新提出來,首先是認為這里面存在機會,此外也是覺得我們以往的實踐在這一方面缺乏有針對性的思考與表達??蚣芙Y構如果能夠和功用、空間及其場地的訴求產生關系,我想也是一定有機會構建不同建筑的內在性內容的。在我看來,既然建筑是一種建造活動,均依靠結構而站立,那么這一定是一個非常根本性的要素,它究竟有多重要,回顧建筑的歷史,雖然有許多許多的討論,但今天討論的人明顯少了,更多的是關于城市與社會性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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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結構或許是建筑學最為本體的一個部分,建筑以此抵抗重力和其他自然力量,達到自持的狀態。結構同時也是建筑物質性的重要載體,這一點不言而喻。但在設計中表達結構,我想并不是止于讓它擺脫匿名的狀態來進行形式呈現。如果將筱原一男的白之家的那根中心柱去除,那整個建筑的靈魂就被抽離了,結構或是結構構件在這里已經完全超越了物質層面。


柳:對于結構的描述你剛剛兩次提到“匿名”這個詞,我理解可能你是指的“中性化”,也就是說作為令建筑站立的結構本身是一個中性的、并不攜帶文化意義的,然而因為建筑史的存在,零度意義的要素在建筑中幾乎是不存在的。筱原一男的白之家的中柱是他在意欲去除日本傳統木構建筑的“中心柱”在空間中的意義時的“即物性”結果,它是在剝離意義的過程中的一種超越,和你說的“擺脫匿名狀態的形式呈現”是一個相反的過程。其實無論過程的正反,我對于“即物性”這個概念是極感興趣的,雖然這也是一種手法主義,但都是圍繞建筑物質性的本體進行操作。我想還是回到“由內而外”和“由外而內”這兩條線索,因為我忽然想起王駿陽在《理論何為?》這篇文章中提到的兩本書,一本是阿爾伯蒂的《建筑十書》,一本是作者不明的奇書《尋愛綺夢》(Hypnerotomachia Poliphili),王駿陽認為這正好代表了建筑學理性思維和感性思維的兩個方面??吹竭@里我不由想起大舍在日本雜志A+U(0903)中文版的專輯主題——“與情與理”,也是試圖涵蓋這兩個方面吧。從《建筑十書》到維奧萊?勒?迪克的“結構理性主義”,從埃森曼關于形式研究的“學科自主”再到弗蘭普頓的《建構文化研究》,都是努力維系建筑學本體的理論,而《尋愛綺夢》則致力于通過脫離這種“本體”來拓展建筑學領域的空間和邊界。王駿陽特別提到對于20世紀建筑學特別是當代建筑學而言,“城市”已經在越來越大的程度上取代“身體”成為拓展建筑學學科邊界的有力資源。我想“結構”作為抵抗重力和其它自然力量的建筑要素,它的“顯形”,其實是人類身體感知的反映,包括隨著建筑史的發展逐漸沉淀的文化內涵,都是和人的“身體”息息相關的,從這一點看,對結構的關心似乎是一種“逆勢而為”或者“不思進取”,因為關心當代的城市問題顯然是當下政治最正確的事情。不過這也是我一度的困惑,就像有一次我們與年輕的建筑師趙揚對談時,他忽然說到,建筑學的本體已經不存在了,這確實是令人吃驚的事情。但后來我想,這兩者并不矛盾吧,任何一個人,即便不是建筑師,都應該以各自的方式關心城市關心社會,這些關心投射到建筑設計中,自然會演變為建筑的某種力量,最后選擇怎樣的表現形式,那是不同建筑師的選擇,結構也同樣是有機會參與到城市的問題中的。大舍在西岸的新辦公室就是以磚墻與輕鋼兩種結構形式去應對空間、場地甚至城市更新的時間性問題。今年初的浦東美術館競賽,我曾嘗試用兩種不同尺度的結構對應城市的尺度和建筑的尺度,雖然沒有贏得競賽,但這個思路在后面的工作中還是值得一試。

03.04A.jpg陳:“匿名”這個詞我用來指的是“不在場”,而不是“不具有文化意義”。根據筱原一男對白之家的說明,他選擇隱匿屋架而只留下中心柱,是為了抽象來自日本傳統建筑的空間樣式。這種排除文化意義的客觀主義或者是所謂的“即物主義” 姿態是否是筱原的本意我們可以暫時存而不論。不過有趣的是,屋架的隱匿反而讓中心柱的存在更為凸顯,這是在普遍意義上的凸顯,完全超越了的文化層面,也許這才是筱原在這個設計中加強抽象的目的所在。至于建筑設計是從建筑學本體內容出發還是從外延入手,從理論角度討論似乎是可以涇渭分明,但對實踐建筑師而言,也只能說是有所側重而已,就像設計過程中的感性思維和理性思維無法完全截然分離一樣。

 

柳:“白之家”是筱原建筑設計的轉折之作,如你所言,屋架的隱匿讓中心柱的存在凸顯,但是在空間處理上的“偏心”又讓它卸去了作為中心柱而存在的意義。我想筱原在做這個設計時確實應該還沒有想到“即物性”的概念,大多數對它的討論也都是有關“抽象性”的,但我覺得這個設計為他后來一段時期的設計走向即物主義起了開創性的作用,1974年建成的“谷川之家”是即物之美的典范。筱原一男的建筑作品我有機會看過一些,還有他的弟子坂本一成的作品,我覺得他們都是那種用建筑的本體語言來抵抗城市和社會影響的建筑師,總覺得在這樣的抵抗中,反而生出一種無形的力量,以另一種方式來回應城市或者社會的問題。說到這里,我特別想聽聽你的想法,在建筑的實踐中,你會更傾向于如何來面對當代的狀況呢?


陳:我的立場和你的接近。你剛才提到, “城市”已經在越來越大的程度上取代“身體”成為當代建筑學拓展自身邊界的資源。我覺得正是這種取向使當代建筑和具體的“人”越來越疏離。不管社會如何發展,在今后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人的生物歷史性都不會泯滅。作為個體的人對明亮和陰暗、開敞和幽閉、寒冷和溫暖、粗糲和光潔等種種環境現象的情感反應,仍然扎根在自古而來的集體無意識的積淀之上。另一方面,人具有自主意識,要追問意義。而一個對來自功能、技術、經濟、城市等方面的要求作出很好回應的建筑并不能保證自身的精神質量。按照芬蘭建筑師尤哈尼?帕拉斯瑪的說法,建筑的任務不是美化或者“人性化”我們的日常世界,而是打開我們意識中的第二個維度,那個擁有夢想、圖像和回憶的現實。所以設計實踐在當下的社會和城市背景之中關注“身體”,關注“人”,我認為仍然是積極的,而且極其有意義。


柳:所以我們的立場總體而言還是“向后看”的,當然這并不是什么壞事,從另一個角度,“向后看”也是“向前看”的一種方式。不過無論怎樣的立場,建筑師的任務,總是要把他的立場以建筑的語言以及形式物化出來,這是最難的。我們早期的作品致力于把對江南這個地域的傳統空間的理解,以新的抽象的方式予以呈現,就是這樣一種立場的具體表達方式。2009年在A+U的那期專輯中,鄒暉的《記憶的藝術》一文很好地揭示了我們設計實踐中的現象學傾向,他在文中提到的關于中國詩意傳統中的“情景交融”以及“與傳統的詩/德情節不相分割的理”令人印象深刻。他舉的有關理性與情感完美呈現的兩個來自西方現代建筑的例子,其一是密斯的巴塞羅那德國館,其二是分析哲學家維特根斯坦的維也納住宅。密斯的極少主義抽象與維特根斯坦的精細度量表現出極端理性的空間創造,但在他們的設計中,對人性的關注遠沒有消失,卻恰恰通過對細部的仔細推敲而獲得發揚。再次回顧我們的作品,細節的推敲與刻畫雖然有不少進步,但仍然遠遠不夠。2014年建成的龍美術館西岸館我采用了類似巴塞羅那館及密斯磚宅的平面構成,但是分散的墻體向上延展后演變為與人的身體更為直接相關的拱形空間覆蓋,這些空間單元體因為內在的理性邏輯反過來又制約著墻體的位置,這里面經歷了非常多的位置經營與推敲。我覺得你在設計中對折線的處理也是一種“刻畫”,從早先的嘉定新城幼兒園到最近的華鑫慧享中心,可以看到你對于“不確定”現象的興趣和建筑中折線形式處理之間的對應,一定積累了不少心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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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向后看”或者說是“向內看”我想就是為了應對當下,正如你說的,這也是“向前看”的一種方式。我對場所理論比較感興趣,套用海德格爾關于棲居的概念,場所是被從無垠的時空中分離出來的,在這里,天顯現為天,地顯現為地,神顯現為神,人顯現為人。但今天研究場所,并不是要向著海德格爾所說的黑森林農家院落回歸,回到前現代世界中去。因為很清楚我們已經回不去了,就像阿多諾下過的結論,棲居如今在其真正的意義上是不再可能了。盡管如此,建筑師有沒有可能創造新的場所經驗來回應當代狀況?你剛才提到的不確定性,是我的在這個方向上的一部分嘗試。從傳統意義來說,構成場所的要素,如邊界、路徑、中心等,越確定,場所感就越強。 我想試著適當削弱這種確定性,看看是否能獲得新的有別于傳統的場所感,比如說曖昧的、多義的,甚至是蕪雜的,以此來回應當下社會對建筑越來越多樣的訴求,同時讓場所本身也能融入越來越多變的城市環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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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我記得2009年你寫過一篇《弱秩序》,也是和不確定性有關,今天和那時的認識有什么差異嗎?


陳:《弱秩序》可以算作對我們在2009年之前實踐的一個小結,那個階段大家在設計實踐中都致力于用抽象的方式來呈現對江南傳統建成環境特別是園林的理解。這理解首先立足在美學層面,因此我們的設計一開始是基于感性的情境表達,夏雨幼兒園可謂是這樣的一個例子。隨著實踐的深入,大家逐漸開始理性思考,提出了諸如“離”、“并置”等不同概念范疇的關鍵詞來總結我們的實踐?!度踔刃颉氛沁@種思考的結果之一,它的基本觀點是認為可以通過弱化構成整體的各元素之間的秩序,模糊它們的邏輯關系,來營造具有中國傳統美學意味的當代環境。弱秩序也能導向某種“不確定”,但這是一種元素間關系層面上的“不確定”。今天我們探索新的場所經驗,不確定性應該也是個方向,不過這個“不確定”指的是場所要素自身狀態的不確定。以華鑫慧享中心的懸浮圍墻為例簡要說明一下:一般而言圍墻都是落地的,作為邊界的一種,它對場所起到強烈的限定作用?;趦韧獾恼w權衡,我把慧享中心的圍墻懸浮起來,它的狀態就由確定轉向不確定了,對場所的限定也由強變弱,這給場所和周遭之間帶來了曖昧,緩解了它們原本的對立;而圍墻的懸浮讓場所本身處于緊張之中,避免因為限定的減弱而過于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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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我現在反思我們以前的設計,總體而言對于美學的關注比重比較大。以前大多數項目因為多處于發展中的郊區曠野中,對于既有場所的特質總是難以把握,因為未來的周邊難以預料,所以空間場所也都是在一個自足的內部去營造,如果能結合周邊環境去營造共同的秩序就會更有力量,華鑫慧享中心就是這樣,在那樣逼仄的環境里,張力就出來了。我想構建新的場所經驗應該是一個好建筑師必須完成的任務,這里既可以有現象學的方法,也可以有來自人類學視野,或者非常個人化的手法,相信未來的道路會越來越寬廣。

 

陳:的確,從場所的角度去討論建筑,本質上也是將它視作為“物”。不過長久以來,物本身所蘊含的豐富性或意義在人們把它們當成工具后就逐漸被遮蔽了,這需要我們通過實踐去解蔽。今天強調重視“物”,強調重視建筑學的本體內容,其目的我們剛才已經有很多討論了,可以借用荷蘭建筑師阿爾多?凡?艾克的一句話再來說明一下,這句話也可以作為我們本次討論的一個總結:“建筑,不必多做,也不應該少做,它就是要協助人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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