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輕清江南 ]

王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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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不僅僅是指地域,更是一種地域氣質。建筑中的江南早已被當前急劇的城市化蠶食殆盡。因此,能在江南看到滲透著江南氣息的建筑,很會令人興奮。大舍事務所新近完工的嘉定新城幼兒園,就是這樣一則案例。幾年前,我曾以《輕與清》為題,借青浦私企俱樂部項目,寫過他們筆調輕松、思路清晰的特點。[1]這種需要在慢中品嘗的輕與清,是一種放松,以及在這種放松中對設計本質性問題的深刻把握。輕與清屬于江南的一種品性,在這個慌忙的時代,久違了。

 

嘉定新城幼兒園之所以有這種江南品性,在于大舍先給自己擬了一道不好解的題,再用一種放松的方式把答案解出。幼兒園本應是輕巧的項目,常例是把體量作碎、作小、作輕,例如大舍的青浦夏雨幼兒園。這個建筑卻敢把體量做整、做大、做重,將整個建筑整合為南北兩個同高的體量:北側是交通空間,南側是15個班級的教學用房。比起處理成高低錯落、大小有致,這種手法在建筑的輪廓線上沒有優勢。大舍卻巧妙地運用了兩個體量之間的對話,在本是無聊的長方形輪廓內,聊出了一段戀人般的纏綿絮語,并讓觀者在慢慢細讀中,品出其中三味。

 

這個對話源于南北兩個體量清楚的組合之中,又有一絲懸念。面向街道的北墻幾乎突兀無窗,顯示出剛和實;南墻開著密密麻麻的窗,卻隱沒在穿孔瓦楞鋁板后面,顯示出柔和虛。兩個體量都沿著呈W型的路徑微折,使剛而不僵,柔而不軟,線條比較有韻味,算是對直白的外輪廓線的一種微妙的修正。剛柔、虛實對比是種擬人的做法,誘人去讀出兩者之間的玄妙。這個閱讀,讓我聯想到十字架與基督這對體量,他們也是在對比之中,展示了一種藝術化的魅力:把一個受難主題(crucifixion),從物質性的沉重中放松出來,解脫為精神上的審美享受,讀起來很輕。

 

做這風馬牛不相及的類比分析,只著眼在它們各自處理一對體量的藝術手法,無關乎任何文化暗示。先擬三個命題來分析這種由重變輕的邏輯演繹:錨固中的失重;擁抱中的失重;以及映射中的失重。

                                                                                                 

命題一:錨固中的失重。基督失去了地的支撐,成了十字架的俘虜。因為重力會使基督的身體下墜,變得丑陋。藝術家只能弱化重力,強化十字架的錨固力。這種錨固是通過在心臟、雙手、雙腳上的五個洞口,即“耶穌五傷”。事實上,只依靠這五個洞口的錨固,基督的身軀會扭曲變形。但由于汩汩流血的洞口被描繪得生動,撩人心弦,使觀者忘記了重力對基督的作用,而專注于十字架對基督的錨固。


幼兒園南墻完全被打孔板遮滿,只在墻體的折角處,留著七、八個巨大的洞口。洞口成了南立面最突出的元素,通過它們,可以靠視覺從正立面溝通南北兩個體塊。因此它們可以被理解成兩個體塊間的錨固點。雖然南側體塊的重量是被地面承托,但穿孔掛板不落地,使整個體塊似被輕輕抬起,通過有力的錨固,掛到北側的體塊上。洞口的視覺沖擊力強化了這種錨固的力量。第一,由于兩個對接面的水平樓板是錯位的,洞口的水平輪廓線處生成了錯層。相比于平面和屋面纖美微折的輪廓線,這種瞬間的剪切產生的幾何錯位,仿佛“咯噔”一聲,讓洞口的輪廓線響亮有力。第二,作為洞口底襯的北側體塊,是一面磚紅色實墻,被從兩個體量罅隙間透來的陽光照得鮮亮,使洞口的陰面被這片亮面對照得更分明,也強化了洞口的輪廓線。第三,大舍敏感地選擇了不同色系的小號玻璃馬賽克作為側壁材料,使洞口變得精美和鮮活,墻面令人親近。第四,洞口最有力的一點是,它們在二維的立面上形成了數個三維的凹入空間,即大舍所謂的沿垂直方向展開的“庭院”,使幼兒在“庭院”里的活動也成為建筑立面的一部分。這種被刻意設計的洞口,形成了南北兩側體塊之間“空手道”似的錨固,使南側體塊的份量輕得像表皮的那層穿孔板。

 

命題二:擁抱中的失重。受難的主題本應讓基督與十字架都很沉重,但二者的形體都被藝術家處理得優雅:十字架不再是粗糙曲折的原始樹干,而變成優美剛直的幾何體,來襯托基督軀體雅致的弱;基督孱弱得失去了重量,像天使優雅地展開雙翼,柔軟地躺在十字架的擁抱中。兩個體量放棄了重力和十字架束縛力之間的痛苦較量,而變成一種美麗而玄妙的并置。


大舍在做設計時,雖然不會有這種聯想,但他們也相似地使用了以弱來產生美感的策略,將幼兒園南北兩個同構的體量處理成柔與剛的兩種性格。按柯布的說法,建筑玩的就是那種在陽光下的體量的表現。南側是受光面,本應體積感強。而大舍偏偏用微妙的幾何折線、面紗般的打孔板,來弱化在強光下的建筑體塊所能呈現的堅實感,反而把堅實感賦與了北面那個堡壘般的體塊。對于兩個并置的體塊,對比是為了將二者分離,但剛柔對比,又是為了讓兩個體量更好地相互擁抱在一起。離是為了合。柳亦春在《離,美學及其它》中意識到,“離合作用形成的組織結構就是重疊并置,這說明物與物之間通過并置關系可以形成豐富且玄妙的動變組合。” [2]在這種組合中,假如沒有弱,也沒有擁抱的動力,更沒有擁抱的詩意。陳屹峰在《弱秩序》一文中,進一步把這種離合中的相互擁有冠名為“弱秩序”:“弱秩序空間體系的意義同時來自于組成整體的各空間本身、各空間之間的關聯與分離,以及它們所共同構成的整體,這樣形成的意義具有多義的、含混的、不確定的乃至通俗的意味,這是對傳統文化的尊重,也是對時代精神的回應,更是對現代主義建筑一貫追求合乎理性、講求真實與明確,力求避免含糊性和不準確性的一種反思。這種對單一、明確的挑戰,最終將給建筑帶來的是淡淡的詩意。”[3]通過并置的兩個離合體塊之間微妙的纏綿,來產生“淡淡的詩意”,與基督失重在十字架上所產生的美感,是同出一轍的。

 

命題三:映射中的失重。十字架本是恐怖的刑具,令人憎惡。卻因擁抱過基督,反而成為基督的象征物,成為一種玄妙的美麗。基督是可理解的具象。而十字架是不可知的抽象。在基督受難前,它幾乎沒有任何文化寓意;而有了受難,它又忽然變成最有文化暗喻的圖式。從這個意義上,每一幅關于受難的圣像畫,都藏著畫家的一個秘密。它可以告訴你基督的表情,卻把這種表情的寓意隱藏在十字架的抽象幾何學中。十字架和基督之間有著某種信息的映射。基督最終離開了,他把所有的重量都映射給了十字架。


同樣,在嘉定新城幼兒園的構圖中,南側體塊所要講述的內容,雖然一目了然,但就像它表皮的面紗,總有一層神秘的寓意,誘人去想是否可以在北側的那個封閉的體積里去尋找答案。北側愈是封閉,這種寓意愈是婉約。在這個意義上,從南側那些洞口中透出的北側體塊的南立面,被處理成鮮艷的實墻,而不是用玻璃墻來透視北面體塊的內部空間,是絕妙的一筆。這種處理,守住了南側故事的謎底,于是產生了一種意境。這種由藏而生的意境是大舍所欣賞的,陳屹峰說:“意境所帶來的是一個非常獨特的審美結構:一方面,創作者不希望直致其情,而將情蘊含在言中;另一方面,欣賞者則需要在言外妙會。”[4]用確定的元素去映射不確定的元素,進而又用不確定的元素模糊確定的元素,才是映射的目的。

 

失重是一種去物質化的動機,指向更精神化的目的。上文借用基督-十字架這則母題,來分析嘉定新城幼兒園外部空間構成中的一條清晰的邏輯。清晰并不等于清澈見底,而是提供了一條更明晰的線索,誘人慢速走到謎的深處。外部空間兩個體量外在的關系,留給讀者的是其內在的關聯這個謎,需要到內部空間去繼續尋找。

 

先描述一下如何進入內部空間。這是一處妙筆。建筑的主入口位于北面,被處理成一條輕輕地脫離開地面的V字型折廊,外罩和南墻一樣的瓦楞穿孔鋁板。我第一次造訪這個建筑時,因建筑還未驗收,吃了個閉門羹,但這個門廊卻給了我許多愉悅。浮起的門廊的封閉性使之與日常的地有了些距離,可以滋生好奇的陌生感。從廊道的一頭入,又從另一頭斜插入廊子的坡道中出,仿佛已經穿過了這個房子。因為有了對外部空間的理解,如此反復走了幾遭,倒是不舍得去試推大門,生怕揭穿內部空間的謎底,反而丟了胃口。保持著一種心情來,保持著一種心情去,這種體驗頗有些魏晉風采。

 

第二次去看這個建筑時,得緣入門,而入門的體驗可以用“墮入”二字。門廊雖是被夸張,但門廳并不大,就在無意一轉之間,忽然墮入了一個尺度高大的大廳,即北側那個神秘的空間。光線是從頂上的密肋梁間灑下,明亮且柔和。還未及仔細弄清空間里的元素及其關系,腳已不自覺地走上了繞來繞去的坡道。完全被無形的力量拉著我走來走去,尤如在南方古鎮中穿行,毫無目的,也毫不疲倦。有趣的是,這些坡道的設計本來是理性的,因為它們是為了某個標高上的某道門而設計。但當你走上這綿延的坡道時,可能會錯過這個標高,錯過這道門。這種忘卻,也與北側體量的封閉性有關。假如朝南的墻面是大面積的落地窗,會更引誘人離開這個空間,走到教室。于是便要設問:為什么要這么快進教室這道門呢?孩子們都有在幼兒園門口鬧別扭的時候,坡道成了入門前能解決這種別扭的過渡空間。在一個習慣了最短直線距離的時代,在一個被考勤打卡機蹂躪的世界,被拉長了的入門距離和時間成了種帶罪的享受,甚至滋生出詩意。大舍用“這是一個被刻意放大了的空間體驗,它揭示了這幢建筑所有與眾不同之處的根源”,來描述這個空間。它可以是放大了的獅子林中的假山,或是放大了的江南小巷,或是放大了的兒童游戲場中的器械,當然,更是放大了的時間。這種水平展開的行走,可以用中國畫的手卷來類比,它沒有時間,或者說是種消磨時間的方式。由于水平長卷無法一目了然地讀到所有內容,展開的部分又很隨機,因此閱讀時停頓的節奏不同,所欣賞到的內容也有所不同,這使得任何一種停頓關系以及由此衍生的此情此景都能生成新的內容。由于時間的放大,在畫中有了人介入的空間,以及人的心情介入的空間。同樣,放大了的入門的必經之路也放大了時間,讓“慢”來顛倒這個快節奏社會的一系列約定俗成。大人們已經習慣了用電梯把自己快速地拋到辦公室,孩子們又何必如此呢?米蘭·昆德拉問:“慢的樂趣怎么失傳了呢?啊,古時候閑蕩的人到哪兒去了?民歌小調中的游手好閑的英雄,這些漫游各地磨坊,在露天過夜的流浪漢,都到哪兒去啦?他們隨著鄉間小道、草原、林間空地和大自然一起消失了嗎?”[5]

 

針對當代的“快”,這種“慢”喚起了懷舊,使人呼吸到被當代速生都市窒息了的那種江南的慢慢的空氣。慢,需要形式上的依托,曲折、蜿蜒、起伏、迂回、纏綿,都可以擁抱慢。因此也不難理解我們在建筑外部看到的兩個體量上的種種表象,甚至連光進入這兩個體量時,都要通過打孔板的過濾、密肋梁的反射,放慢速度。由于要走完正常層高所需的坡道長度太長,大舍大膽地使用了半層高,于是在立面上產生了樓板的錯層,以及由此而來的那些錯位的洞口。錯層也帶來了地面的慢。“慢”似乎也解釋了南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窗。初讀這種時尚的處理方法,覺得設計過度反倒害了這個建筑。體會到“慢”這層含義時,又頗覺合適。太規則的窗使窗外的世界變得單一,失去了想象的余地。而大小不一的窗,也許會讓小朋友把對世界不同的遐想附在不同的窗口。還有那些錨固兩個體量的洞口,那些散布到立面上的“庭院”,也像是來自內部的這種“慢”在慢慢地通過建筑的皮膚蒸發到空氣中。

 

當北側體量所隱藏的謎底昭然時,我們也理解了大舍在項目說明中提到的,“它揭示了這幢建筑所有與眾不同之處的根源”。回到對兩個體量的外部特征的分析,會發現所有的元素都在清晰地圍繞著設計理念,并輕松地逐層剝開這一理念。那三重失重與慢的關系也清晰了。通過錨固和擁抱,南北兩個體量在兩者相互擁有的關系中,弱化了物質感,進而通過映射,讓建筑從直白的、物質化的解讀中徹底超脫,而進入了一層更神秘的閱讀。解開這條失重的線索,需要時間,需要在慢中打開這個建筑。這是一種需要精神領悟力的放松中的解讀,解讀中的放松。之如江南的畫意,是美在文人的詩情之中。

 

在一個速生城市的時代,建筑通常清得發白,輕得發飄。在這種背景下,大舍設計中的慢,倒也不是啰嗦,而是在一個清晰理念下的深度展開。這是深思熟慮后的簡約洗練,顯出一種有醇香的清,和有重量的輕。雖然他們的設計語言是西式的現代主義,但透露著與麻木的快速都市化對立的那種情感豐富的江南氣息。當建筑的物質外殼里的精髓被時代徹底置換時,人們對江南的懷舊更不趨于形式,而趨于對感受的一種記憶。記憶的是情調,而任何形式語言似乎都可以喚起這種情調。之如柳亦春所說:“我們是否可以——以我們自己的方式在現代主義的道路上走得更遠?或者,簡單地說——重構我們心底的江南?”[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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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輝,《輕與清》,《建筑師》,2006/8期,

[2] 柳亦春,《離,美學及其它》

[3] 陳屹峰,《弱秩序》

[4] 陳屹峰,《弱秩序》

[5] 米蘭·昆德拉,《慢》,上海譯文出版社,p3

[6] 柳亦春,《離,美學及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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